第59章 折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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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魏兵。 他在看南山的方向,看那片被晨雾笼罩着的山峦,看山脊线后面有他儿子马承的地方。 费曜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幕让费曜心头一跳。 这个人身上插着三支箭,血已经把整条右腿的裤管浸透了,可他居然还在站着。 费曜不是没见过硬骨头,战场上断手断脚还往前冲的疯子他见多了,但一个人被射成筛子还能笔直地站着,那不是硬,那是别的什么东西。 费曜没有多想那是什么东西。 他不能让这个人再站起来。 他移开视线,朝弩手们短促地吐出两个字。 “再射。” 第二排弩箭离弦。这一次射得更近、更准,弓弩手们已经不需要瞄准,面前这个站着的靶子太清晰了。 一排箭矢像铁扫帚一样横扫过去,密集地打在马谡的胸口和小腹之间,箭头穿透皮肉,绞断肋骨,撕裂了内脏。 马谡的身体猛烈地晃了几下,嘴里咳出一大口鲜血,溅在前襟上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四支箭杆突兀地支棱在那里,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铁树枝。 有一支箭杆扎得很深,正中心口,箭杆随着心跳的节奏轻微震颤,每一次震动都挤出更多血。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,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是有人在慢慢拉上一道黑色的幕布。 但他的意识还有一丝没有熄灭,他还在想一件事,他在想街亭。 想那座山,那个山头,他站在那里对所有人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,说得所有人热血沸腾,然后他把那座山丢了。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琢磨人心,最不擅长的是带兵。 可看懂和做到之间,原来隔着一整个战场吗。 现在战场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,他什么也看不到了,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做完。 他没有倒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,也许是因为刀鞘撑在地上的那个支点,也许是因为膝盖已经僵硬得不再弯曲,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在自己儿子的注视下倒在泥地里。 他拼命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:“承儿!为父……赎罪了!” 然后,他终于撑不住了,他太累了。 山脊上,马忠突然嘶吼了一声,声音撕裂了山谷的寂静:“少公子!马谡将军!” 马承顺着马忠指的方向往山下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,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。 谷心最窄的位置,正是他昨天在地图上标注的最适合挡住追击路线的地方。 他老子选了一个他亲手标注的位置,来挡他亲手布的埋伏圈。 距离太远,他看不清马谡的表情,但他能看到插在他身上的那些箭杆——从左肩到右腹,密密麻麻,至少有六七支。 他看见自己的便宜老爹撑着刀站在河谷中央,挡住了那条最窄的路。 他还没有倒,他正缓缓抬起头,这也看来。 他知道马承在那片山岩上,他看不见他,但他知道他一定在。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箭伤,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搐,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完成了。 那是一抹笑,不是惨笑,不是苦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释然的笑,像是终于把欠了很久的债还清了。 他张了张嘴,胸腔里的血涌上来,淹没了声带,最初发出来的只是一串含混不清的血沫声。然后他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,把那口血从喉咙里顶了出去…… “承儿!为父……赎罪了!” 一句话,远远的飘了过来。 良久,他终于倒了下去,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终于落在地上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 山岩上,马承的眼睛瞬间红了。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,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白印,和那天在帐中送马谡走时一模一样。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滚成一团乱麻,所有的战术推演、所有的兵力调配、所有的冷静决断都碎成了渣。他前世恨过这个人。 准确来说,不是这个人,是马谡,纸上谈兵的马谡,街亭脱逃的马谡,让他把书摔在地上的马谡。但他现在站在山岩上,看着那个旧袍子的身影倒下去,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。 马谡是他的便宜老爹,但这个人最后用命还了债。 河谷里忽然安静下来,弩手们早放下了弩机,没有人再说话,连马匹都停止了嘶鸣。只有河水还在流,绕过底下的尸体和那些染红的鹅卵石,不紧不慢地往下游去了。 远处的山脊线上,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,把马谡倒下的那片河滩一点一点地照亮。 马承闭上眼睛,又猛地睁开眼睛,他把那口气从胸腔里狠狠地压下去,手从刀柄上松开,指甲深深的白印子缓缓在变红。 他转过头,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,他声音是哑的,但依旧很冷静。 “吹牛角号,告诉王平,按计划进行,这场戏还没有结束。”